五峰土家年猪宴(巴东腊月，土家山村年猪宴的人间温情)

巴东的腊月，还未到腊八，山村便早早漫起了年味。风从峡谷穿来，裹着松针与枯草的清寒，绕着村里一栋栋新修的屋舍轻轻打转。檐角的红灯笼高高挂起，家家户户火塘火旺，一缕缕炊烟自瓦檐升起，缠缠绕绕，将整个小山村裹进温柔的烟火里。土家人最看重的年猪宴，就在这样的清晨，热热闹闹地开场了。

在土家山乡，杀年猪、吃年猪饭，从不是一家一户的私事。它是左邻右舍凑在一起的欢喜，是对一年风调雨顺的感念，更是乡邻之间无需邀约、自来相助的情分。天刚蒙蒙亮，各家叔伯便陆续上门，不用招呼，不必客套，熟门熟路地聚在院坝。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掌轻拍肩头，话语不多，笑声却敞亮浑厚，呵出的白气弥散在清冷空气里，反倒让深山的清晨，多了几分烫人的暖意。

院子正中摆上香案，主事的老师傅点香烧纸，躬身祝祷。青烟袅袅升腾，低沉古朴的祈愿声在院中萦绕，与山风、鸟鸣相融，安静却格外庄重。土家人敬山、敬水、敬生灵，这道代代相传的仪式，是对自然的谦卑，是对生命的敬重，更是期盼来年平安祥和、五谷满仓的朴素心愿。

“起咯！”一声吆喝，划破清晨的静谧。几位汉子稳稳牵出年猪，黑毛顺滑，体态浑圆，鬃毛上还沾着夜里凝下的白霜。这头猪，吃春日苞谷、食秋日红薯、饮山涧清泉，经主人家整整一年精心饲喂，才养出这般厚实匀称的好肉。

鲜红的猪血接入陶盆，是日子红火的吉兆。紧接着烫毛、刮洗、开膛、切肉，一道道工序环环相扣，皆是村里老手代代相传的章法，利落又体面。院坝那头，唢呐、铜锣、木鼓应声齐响，唢呐清亮，铜锣沉厚，鼓点扎实，像极了山里人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日子。这不是喧闹，是土家人刻在骨血里的热闹，是丰收的喜悦，是团圆的欢畅。

最欢喜的，是满村奔跑的孩童。小脸冻得通红，却半点不畏寒，在人群里钻来跑去，追着鼓点嬉闹，捡拾地上的鞭炮碎屑，闻着愈发浓郁的肉香悄悄咽口水。对他们而言，这就是年——有肉香、有玩伴、有长辈疼惜的年，是长大后回想起来，依旧心头一软的童年光景。

灶房里，是另一番热气蒸腾的景象。主妇们围聚忙碌，灶火熊熊，铁锅滚沸，大块年猪肉下锅，“滋啦”一声，鲜香猛然炸开，瞬间盈满屋舍，飘出院坝，漫过田埂。萝卜、土豆、干豇豆等食材依次入锅，与肉一同慢煨，瓦罐咕嘟作响，白气氤氲，模糊了窗玻璃，也柔化了腊月的清寒。

她们手中切肉翻菜，不停不歇，嘴里闲话家常，说今年的收成，讲在外的儿女，唠邻里的趣事，眉眼温柔，语气温和。一整年的牵挂、期盼与欢喜，都悄悄炖进这一锅浓汤，煮进这一碗鲜香里。

待到肉香浓得化不开时，年猪宴便正式开席。一张张木桌在院坝依次排开，碗碟齐整，自家酿的包谷酒斟满粗陶碗。一大盆炖肉端上桌，热气腾腾，油光温润，肉质炖得酥烂，入口即化，满是五谷滋养的清鲜，无多余调味，却最是下饭，最是暖心。

主人家端着酒碗，逐桌敬酒。敬起早相助的乡邻，敬守望相护的乡亲，敬天地馈赠的好年成，敬一家老小的平平安安。包谷酒性子刚烈，入喉却是一线温热，落进心底，更是甘甜。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，没有繁文缛节的拘束，酒碗相碰，叮当作响，盛的全是山里人最实在、最坦荡的情分。

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，大人们围坐一桌，说说笑笑，聊一年的辛劳，话来年的期许。鼓乐在风中飘荡，酒香与笑声漫出院坝，飘上山梁，融进连绵的青山。

天色渐晚，火塘里的柴火愈燃愈旺，火苗跳跃，映得一张张脸庞通红含笑。炭火暖了身子，酒香暖了心事，肉香暖了岁月，连腊月的寒夜，都变得温柔绵长。

巴东土家山村里的年猪宴，吃的是肉，喝的是酒，聚的是人，暖的是心。它祭山川馈赠，庆年岁丰饶，守乡土情义。没有华丽排场，只有最朴素的烟火，最真挚的人情。

这是深山独有的年味，是腊月里最动人的人间温情。它不喧哗，不浓烈，却深深扎根山乡，长驻人心，一年又一年，烟火不断，温情不散。

（湖北日报客户端通讯员 陈功龙）